半夏小說

第1章 One Da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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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One Day

在落日之前,陳弦抵達江城。

她在高鐵站下,打車時司機問了她幾句,是方言,只能聽懂五成,大意是要走高架。她人生地不熟,只得随口答應。

但到達目的地後,她嚴重懷疑自己被宰,路途并不遠,車費卻高達四十塊。

在門衛處登記好姓名與號碼,陳弦進入小區。

這是位處江城市中心的一所獨棟公寓,離江灘很近,出門便是地鐵口。樓內固定居民甚少,多被業主們用來當民宿。而陳弦挑選的房間在二十多層,有一整面落地窗,裝修是時下流行的奶油風,簡潔、明淨又敞亮,租出去當影棚都夠格。

四十度的天,拖着拉杆箱一路奔波,陳弦早已滿頭汗,走進電梯才感覺撿回半條命。

她從褲兜裏抽出手機,按開瞄一眼,又塞回去。

這個時間點剛剛好。

上樓稍作修整,再拉開百葉簾,就能鳥瞰整個江灘的夕照景象。

叮一聲,轎廂的動靜打斷陳弦的暢想。她走出去,左右看看,然後跟着标識拐入走廊,她在心裏重複默念叨着“二……二……零……三”,一邊去找自己那間房。

……直到路盡頭。

陳弦停在門口,再次取出手機,翻找房東給她的密碼。

本以為十秒後就能進屋開空調喘口氣,不料在輸入環節出了問題。

她抹了幾次密碼鎖,都沒反應,數字沒亮過,面板黑乎乎,毫無動靜。

手勁大一些,不行。

換個方式,還是一樣的結果。

陳弦傻眼。

狹窄的長廊熱得令人惱火,她給房東發語音,告知突發狀況,語氣并不愉快,好在房東還算負責,立刻回了電話。

房東态度客客氣氣:“我早上去設置臨時密碼的時候還是好的,可能天太熱,偶爾不靈光,你再試試。”

陳弦背靠門:“我試了一百次了。”

房東不再給建議:“我馬上到。”

陳弦問:“多久?”

房東說:“現在晚高峰,我盡量在半小時內趕到。”

陳弦內心直呼“救命”,但也沒別的辦法,只能無奈地撂下一句,“好吧”。

走廊安靜下來,她又跟那個死了一樣的密碼鎖杠了會,最終認命。

她重新綁了一遍頭發,額角發絲已經濕漉漉地黏在皮膚上,她捋一把,露出來的整張臉又紅又燙。

無聊地看了會微信,陳弦屏蔽掉幾個聒噪的群,開始觀察四下。

有兩扇門緊挨着她,雙側包夾。2204寂靜無聲,而2202似乎住着人,音樂隐隐傳出,聽不真切。

陳弦坐到行李箱上,耐心值見底,再次給房東發消息,問他到哪了。

房東很自覺地發來一個定位,配哭笑不得.JPG:在努力。

陳弦打開看了看,又去導航确認,那小段路是紅色的,意味着嚴重堵塞。

陳弦忍住了講髒話的欲望。

汗珠沿着她臉頰往下滴瀝,她摘下背包,翻找小包紙巾,就在這時,面朝的2202忽然有響動,門随即被從內打開。

仿佛揭開罐頭。

原先辨認不清的音樂聲變大了,也變得清晰,從裏面肆無忌憚地淌出來,漫過走廊。

門裏的人怔住了。

門外的人也怔住了。

陳弦的面前,站着一個很高的男生,穿oversize的白T,全黑的短褲同樣寬大及膝,但并未因此遮掩住他瘦長的身形。他臉上棱角分明,濃密的眉毛隐在劉海裏,微微壓眼,顯得有點乖巧,又有點鋒利。

他的手握在門把上,許久沒放,大概是沒想到門口杵着個大活人,一時間反應不過來。

陳弦攥住紙巾,立即起身,拽着箱子給人挪位。

她覺得自己多少有些狼狽。

還是在帥哥面前如此狼狽。

她停在一邊,看看他,示意此處可通行。

路過她時,男生禮貌地颔了颔首,她也點點頭。他們都沒有說話。

待他身影消隐,陳弦迅速擦汗,整理頭發。她猜她的妝容早已被汗浸花。

幾分鐘後,有電梯響,陳弦忙正起腰背,用餘光追随那男生回歸。他單手拎着一只紙袋,應當是外賣,這間小區管理偏嚴,外賣不允許上樓,門衛特意交代過。

他又看她一眼。

她也看他一眼。

約是猜出緣由,這一次他貯停腳步,詢問:“需要幫忙嗎?”

他不是這裏人,不帶當地口音,語氣有些微遲疑和拘謹。

陳弦頓一下,搖搖頭:“啊,不用。”

男生不多言,往裏走,但沒有關門,相反完全将它敞開。

涼氣竄出來,仿佛在門口布下一小片蔭翳。

陳弦心領神會,同時意外地往裏看了看,男生剛洗完手,從衛生間出來,再度出現在她有限的視野。

她稍稍揚聲:“其實你不用開着門——”

他停住,眼睛斜過來:“天太熱了。”

陳弦不再吭聲,兩秒,她說:“謝謝。”

他關掉藍牙音箱,從紙袋裏取出一聽可樂,單手拉開易拉環,喝一口,問她:“你剛到江城嗎?”

陳弦:“嗯。”

她說:“可能江城不怎麽歡迎我,首先密碼鎖就跟我過不去。”

男生笑了。

彈珠汽水。

陳弦腦袋裏旋即閃過這個形容。喝過彈珠汽水嗎,咚一聲,玻璃球砸進去,整個瓶子裏的透明液體活過來,滋滋作響,氣泡大股上湧,一粒粒,彙聚成瓶子裏的銀河。

他的笑就是這種感覺,一種很有沖擊力的,清涼和清亮。

“聯系過房東了吧。”他正色問話。

陳弦晃晃手機:“對,堵車,過會應該就到了。”

安靜少頃。

不知為何,有些尴尬,可冷着似乎又不像話,陳弦在心底抓耳撓腮,硬找話題:“你也是來江城玩的嗎?”

男生回:“嗯,我上周來的。”

她又問:“這邊住得怎麽樣?”

男生說:“環境不錯,就是半夜總有救護車和機車經過。我睡眠質量不是很好。”

他們隔着段距離,所以都不自覺提高音量。

屋內的光影在變化。

陳弦注意到桌邊的橘紅色塊由濃轉淡:“太陽是不是要落山了?”

男生揚眸,遠看一眼:“嗯,快七點了。”

陳弦問:“這個位置真的可以看到整個江灘麽?”

男生起身:“我去确認一下。””

陳弦驚奇:“你居然不知道。”

男生說:“天氣太熱,我來之後沒開過窗簾”

陳弦露出“暴殄天物”的表情。

他跟着露出不解的微笑:“為什麽這麽看我?”

陳弦沒說什麽,只惋惜:“我以為能趕上今天的江灘落日。”

男生走出她的可視範圍:“明天也可以吧。”

有拉窗聲傳來,陳弦不以為然:“但那是明天的。”

門內沒了聲音。

也是這時,陳弦的手機震起來,來電為本地號碼,伴随着姍姍來遲的房東救星。

他還帶了位修理師傅,很快鎖定密碼鎖失效的原因,更換電池,連聲抱歉。

陳弦沒有計較。再遺憾,再怨怼,也追不回那輪落日,出逃計劃的第一項已經無法落實,她不想再給自己找更多不痛快,于人于己。

門順利打開,陳弦不忙着進,探頭找人,想要再次道謝。

男生留意到,走過來,只說沒什麽。

陳弦說:“那我先進去了。”

男生叫住她,眉心蹙了蹙,似在局促,片晌才問:“方便加個微信嗎?”

陳弦站住。

房東猛然看戲臉。

“嗯,好啊。”陳弦感覺自己的心跳快了一點,故作大方點頭同意。

他們相互交換了微信。

民宿門的位置正對落地窗,一進房間,此刻天色便撲面而來,是漸變的淺藍紫,混着點胭脂粉,即使晚了一步,天空還是善意地留有餘溫。

開空調是頭等大事,沖澡排第二,等收拾完行李,陳弦終于有空癱在沙發上查看微信消息。

一個陌生的頭像躍居最上。

她眨了眨眼,後覺這是隔壁那位友善的男生。打開來後,她愣住了,裏面有張照片,她将它放大。

陳弦半晌不動。

雞皮疙瘩。

照片裏面的,是沐着斜陽的江灘和樓宇,畫面符合她之前的全部幻想:鋼鐵森林之上,有橘子海,玫瑰色懸日嵌于其中,美好得難以言喻。

他還留了一句話:「你錯過的落日,我給你拍了一張。」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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